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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性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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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地藏菩萨本愿经 唐于阗国三藏沙门实*难陀译 香赞: 炉香乍爇。法界蒙熏。 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三称) 净口业真言: 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 净意业真言: 唵,嚩日啰怛诃贺斛。 净身业真言: 唵,修哆唎,修哆唎,修摩唎,修摩唎,萨婆诃。 安土地真言: 南无三满多,母驮喃,唵,度噜度噜,地尾,娑婆诃。 普供养真言: 唵,誐誐曩,三婆嚩,袜日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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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命陷落时 与逆境共处的智慧》  

2009-08-01 10:09:26|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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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八种世间法

 

    我们或许会觉得自己必须根除这些苦与乐、得与失、 宠与辱、毁与誉等等感觉。但是,更实际的方法应该是去了解这些东西, 看看这些东西如何吸引我们,如何熏染了我们对实相的观点, 而它们又是如何虚幻。

    然后,这八种世间法就会变成生慈心,长智慧的工具,而使我们活得更善良,更知足。

    佛法中有关希望与恐惧的古老教诲称作“八种世间法”。八种世间法就是四组相反之物——四种我们喜欢、执著的东西,加上四种我们不喜欢、总想逃避的东西。这里面的信息就是,我们只要陷在这八种世间法中,就会受苦。

    首先,我们都喜欢快乐,都执著于快乐。反之,我们都不喜欢痛苦。第二,我们都喜欢别人赞美我们,而逃避批评或责难。第三,我们都喜欢且执著于名望,而不喜欢耻辱,总想逃避失宠的那份羞辱感。第四,我们都执著于得,想得到自己要的东西;既有的也不想失去。

 

    根据这一则简单的佛法,耽溺在——痛苦和快乐、得与失、名声与耻辱、赞美与谴责——这四种对立物中,我们才会不断地轮回。

    每次感觉很开心的时候,我们心里想的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东西——譬如赞美、有所得、享乐、名声。要是觉得不安,愤怒,厌烦,我们心里的念头和情绪很可能是绕着痛苦、失落、耻辱或谴责等等在打转。

    就拿赞美和谴责来说好了。假设有人对我们说“你老了”,如果我们刚好希望自己能老一点,我们就会觉得很棒,觉得自己受到了赞美。这时我们觉得很快乐,感觉有所得而倍感光荣。但如果这一年来我们刚好一直在烦恼着脸上的皱纹,那么我们就会觉得受到了侮辱,遭到了他人的谴责,于是随之而产生痛苦。

    即使不再进一步引申这一则佛法,我们也都看得出来自己的心境和我们如何看待事物有关。仔细观察我们心境的变化,我们会发现它们其实早就由某种东西引发了。我们早就怀着自己主观的现实不断驱动着情绪上的反应。如果有人对你说“你老了”,我们立刻就会进入某种心境——不是快乐,就是悲伤,不是开心,就是生气。但是对另外一个人而言,这句话却可能不痛不痒。

    讲话,收到信件,打电话,吃东西,发生一些事情或没发生事情。早上我们醒来,睁开眼睛,接着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直到一天终了,上床睡觉为止。但是晚上睡觉时还有许多事在发生。一整晚我们都在梦中和各种人、事相会。我们对这些事物的反应是什么?我们是不是执著于其中的某些经验?我们是不是在拒绝或逃避其他的经验?我们对这八种世间法的执著导到达了什么样的程度?

    讽刺的是,八种世间法其实是我们自作自受的。我们为自己的遭遇制造出了这些反应;然而这些反应本身并不具体。更奇怪的是,连我们自己都不是那么具体。我们对自己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我们时时刻刻都在重建这些概念,时时刻刻都在反射式地保护这些概念。然而这些概念其实是很值得怀疑的。这些概念根本就是无事忙,根本就是随起随灭的幻象,我们却为了它们而忙进忙出。

    我们或许会觉得自己必须根除这些苦与乐、得与失、宠与辱、毁与誉等等感觉。但是,更实际的做法应该是去了解这些东西,看看这些东西如何吸引我们,如何熏染了我们对实相的观点,而它们又是如何虚幻。然后,这八种世间法就会变成生慈心,长智慧的工具,使我们活得更善良,更知足。

    静坐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的情感、情绪和得失、宠辱、毁誉等等总是息息相关的。我们会发现一开始生起的只是一个念头或一种能量,接着很快地就被扩大成快乐或痛苦。因为我们总是希望事情落在乐、宠、誉、得这一边,所以,当然我们得具备某种程度的无惧。我们有各种情绪变化和情感反应,它们来来去去,无休无止。

    有时候我们会发觉自己完全陷在剧情中。我们愤怒的程度就好像有人走进屋里朝我们脸上打了一记耳光一样。这时候我们会突然想起来:“等一下,怎么搞的?”我们仔细一想,就会发现那份失落感或羞耻感是无中生有的。我们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然而我们就是被这八种世间法“勾摄”住了。

    这时候我们应该去感觉一下那股能量,尽全力去化解当时的念头,让自己暂停一下。在那些庸人自扰的烦恼之外,还有一片广阔的天空。就在暴风雨的中心,我们可以把这一切都丢掉,放松下来。

    有时候我们也会陷在快乐或喜悦的幻想中。我们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是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东西,赢得了什么东西,为了什么事而受到了赞美。那些从心底涌出的东西如同梦境一般,完全没办法控制,完全无法预料。总而言之,我们就是被八种世间法勾摄住了。

    人是很容易预料的。一个小小的念头冒了出来,然后开始扩大,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打击到我们,就已经陷入了希望与恐惧中。

    西元八世纪时,一个伟大的人把佛教传到了西藏。这个人就是莲花生大士,又称上师仁波切。传说有一天早上他坐在池中的莲花上,就这样来到了世间。据说这个不凡的小孩从一出生便完全觉醒了,他从出生的第一刻就了解所有的现象——不论内在还是外在——都不是真实的。他只是不知道日常生活的事物该如何运作罢了。

    他是个很好奇的小孩。从第一天他就发现,因为自己的风采和美,每个人都被他迷住了。每次只要他开心,快乐,大家就跟着快乐起来,而纷纷赞美他。国王非常喜欢他,让他住进宫里,视同己出。

    有一天,他拿着国王的权杖和响铃跑到王宫的屋顶上游玩。他在屋顶上跑着跳着,摇铃挥杖,十分高兴。后来由于好奇,他把权杖和响铃往天空一丢,结果权杖和响铃掉到王宫外面的路上,砸死了路人。

    国人都觉得很愤慨,同声要求国王驱逐他。那一天,他被送到了荒野,没有行囊,也没有吃的东西。

    这个好奇的小孩此刻学到了俗世运作重要的一课。故事中说道,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所尝到的誉与毁,已经足以使他明白俗世的运作是怎么一回事了。从那时候开时,他就放弃了希望和恐惧,欢欢喜喜地从事唤醒世人的工作。

    我们也可以这样利用我们的人生。我们可以探索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中的二元对立。与其自动落入惯性反应,我们不妨开始注意别人称赞我们的时候,自己会有什么反应。别人责怪我们的时候,自己又有什么反应;我们有所失,有所得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感觉痛苦或快乐时,这份感觉是不是一生起就结束了?后面是不是还有一整本剧情要上演?

    我们如果能怀着孩子一般的好奇心去探索这些事情,观察这些事情,并且看到自己和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原先的问题就会变成智慧的源头。奇怪的是,这份好奇心竟然会斩断我们所谓的自我的痛苦或自我中心,而使我们看得更清楚。我们通常都会随着快乐或痛苦而呈现两极化的摆荡。我们会落入惯性模式而完全不自觉。在我们发现真相之前,我们已经捏造出某人是对的以及我必须如何如何的剧情。然而,我们一旦看清楚这整个过程,我们的心就会轻松起来。

    我们很像小孩子在沙漠上筑城堡一样。我们用漂亮的贝壳、浮木、玻璃等装饰这一座沙堡。这一座沙堡是我们的,别人不能碰。要是有人想把它弄坏,我们一定会攻击他。不过我们虽然这么执著,还是知道潮水终究会把它冲走。关键在于尽情享受但不执著,时间到了,就让它回归大海。

    让事物离去,有时候叫做不执著,但是又不带有这三个字常令人联想到的冷漠感。这种不执著是更友善、更亲切的;那是一种想要知道什么的欲望,就像三岁小孩提问题的态度一样。我们想了解痛苦,免得一直逃避。我们想了解快乐,免得一直抓着不放。所以我们的问号越来越大,我们的好奇心越来越强。我们想了解“失”,这样我们才能明白别人的生活瓦解时是什么感觉。我们想了解“得”,这样我们才能领会别人的欢乐,以及他们的傲慢和得意忘形。

    我们越是能洞悉自己的真相,就越是能慈悲对待自己,而且自然能够以温柔的态度对待人类。一旦了解了自己的困惑,我们就会愿意帮助别人解除疑惑,即使玷污自己的手都没关系。如果我们不观察自己的希望和恐惧,不观察意念的生起和意念生起之后的连锁反应——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一股能量的磨练,不淋漓尽致地演出这一场大戏,我们就会感到恐惧。我们生活的世界,我们接触的人,出现在大门口的怪兽——所有的事物都会变得很恐怖。

    所以我们一开始只是单纯地观察自己的情绪和心念。一开始观察自己的心念,可能只是因为我们自觉不妥或痛苦,而想要反省自己的行为。但是渐渐的,我们会越来越纯熟。我们开始发现别人和我们一样,也都被八种世间法勾摄住了。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看到人们因为八种世间法而感到痛苦。显然人人都需要帮助;但是如果不从自己开始,别人也无从受益。

    于是我们修炼的动机开始改变了。我们开始为了别人而变得驯服,讲理。虽然我们还是想了解心智是如何运作的,而世俗又如何蒙蔽了我们,然而我们已经不只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朋友,为了孩子,为我们的老板——为整体人类的困境而修炼。

 

 

九、 六种孤独

 

    我们往往会把孤独当作敌人看待。 孤独所造成的心痛绝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种焦虑不安、严阵以待、急于逃亡, 而又想找个人或找样东西来陪伴我们的感觉。 但是,如果我们能安于中道,我们就会跟孤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这份轻松而又清凉的孤独感,将彻底翻转我们平日的恐惧。

    “中道”是没有规则的(译注:参照禅宗<信心铭>中所说的“究竟穷极,不存规则。”)。没有规则的心不会想要化解自己,它既不固定,也不抓取什么。但是,我们怎么可能没有规则呢?没有规则无异于改变我们平日习以为常、根深蒂固的反应模式:我们总是希望或左或右都能行得通。如果我无法往左或往右走,我就会死!没有左边或右边可以去,我们就像置身戒毒中心一样,毒瘾发作却没有毒可以吸。我们变成了废物,一直想往左走或往右走来逃避心里的焦虑。这份焦虑感觉起来可真沉重。

    然而,那么长久以来的偏左或偏右,坚持是或不是,对或不对,我们事实上也没改变什么东西。追求安全的结果只得到了短暂的快乐。这很像打坐时换姿势一样。我们盘腿坐下来,脚酸了就换姿势。换了我们就觉得:“哇!真轻松!”可是要不了几分钟,我们又开始想换姿势。我们换来换去,只为了追求快乐,追求舒适。可是我们得到的满足却是很短暂的。

    我们听说过太多有关轮回的痛苦,也听说过太多有关解脱的事。但是我们却很少听说从卡住到解脱有多痛苦。解脱的过程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基本上我们得彻底改变我们觉知现实的方式,简直就像改变自己的DNA一样。我们想要改变的模式并不只是我们自己的模式,而是全人类的模式:我们在这个世界投射了无数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应该有更白的牙齿、没有杂草的草坪,不需要再奋斗的人生,以及不再窘困的生活。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了。这种模式使我们永远不满,而且造成了极大的痛苦。

    身而为人,我们不但事事追求解答,还认为自己应该得到解答。然而,我们不但无法得到解答,还为了得到解答而吃尽苦头。我们无法得到解答的原因是我们应该拥有比它更好的东西。我们应该拥有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那就是中道。中道是心的开放状态,这样的心能轻松面对矛盾和暧昧不明的状况。因为我们多少都在逃避不确定,很自然便产生了退缩症候群——因为一直认为自己有问题,所以需要某地的某人来对治一番,而产生了退缩。

    中道全然开放,不过却很艰苦,因为中道完全违反了自古以来人类共有的神经质模式。只要一觉得孤独感或感到绝望,我们就会想要往左或往右靠拢,而不想坐在那里感受自己的心境。我们不想戒毒。可是中道却鼓励我们戒毒。中道鼓励我们唤醒每个人——包括你们和我——本具的勇气。

    静坐提供了一个方法,让我们接受中道的磨练——留在原地,不再逃避。不管心里生起什么东西,都不加评断。事实上,中道鼓励我们不论心里生起什么东西,都不要紧抓不放。平常所谓的好、坏,都当作意念来看,不要演出是非论断的戏码。老师要我们觉知意念的来去,就像用羽毛轻轻地碰一下泡沫那样。这种简单清楚的方法使我们不再挣扎,因而发现了一种清新的、不偏颇的存在方式。

 

孤独、沉闷、焦虑等等情绪总是令我们欲去之而后快。如果我们无法轻松面对这种情绪,就很难维持中道。我们要的是输赢、毁誉。譬如,有人遗弃了我们,我们会很不愿意面对那种赤裸裸的不舒服感。我们会替自己捏造受害者这种身份,然后就想尽办法发泄情绪,或者告诉对方他有多糟。我们不由自主地想以各种方式来掩饰痛苦,因此总是认同胜利或受害的偏见。

    我们往往会把孤独当作敌人看待。孤独所造成的心痛绝不是我们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焦虑不安、严阵以待、急于逃亡,而又想找个人或找样东西来陪伴我们的感觉。但是,如果我们能安于中道,我们就会跟孤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这份轻松而又清凉的孤独感,将彻底翻转我们平日的恐惧。这种清凉的孤独有六种描述的方式:寡欲、知足、不从事不必要的活动、彻底的纪律、不留连欲望世界、不藉散漫的意念寻求安全感。

    如果我们内心的一切活动都在渴望有个东西来改变我们的心境,替我们打气,而我们却愿意不寻求解答,谨守孤独——这就是寡欲。练习这种孤独可以播下安心的种子,消解我们的根本焦虑。譬如,静坐的时候,每次一有妄念生起,我们就告诉自己那是“念”,而不让妄念带着我们团团转,这就是在接受“安住于当下,不跟当下解离”的训练。然而昨天或者前天,上个礼拜或去年,我们还不愿意这么做,所以我们现在做不到。不过一旦全心全意地练习寡欲,事情就会开始转变。我们会感觉自己比较不受“重要剧情”的诱惑,虽然我们还是非常孤独,虽然我们只能安坐两秒与那不安共处,但毕竟昨天我们只能安坐一点六秒。这就是精神战士之道。这就是勇者之道。我们越是能够不失控,不疯狂,就越能体会清凉孤独中的满足。片桐十州禅师说:“人可以孤独而不被孤独动摇。” 

    第二种孤独叫做知足。人一旦一无所有,也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们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只是我们被设定成有许多东西可以失去。这种感觉都源自于恐惧——恐惧孤独、恐惧改变,恐惧事情解决不了,恐惧自己不存在。我们一方面希望自己能逃避这份感觉,一方面又怕逃避不了——于是希望和恐惧就变成了我们的轨则。

    如果在人生脚本中间画上一条线,假设我们的立场是偏右的,我们就认为自己已经很清楚自己是谁了。或者我们的立场偏左,我们也会对自己是谁有一份确定感。可是如果我们不靠边站,我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失去了规则,失去了可以紧抓不放的手。这个时刻我们可能会抓狂,也可能安下心来。知足是孤独的同义词,清凉的孤独,在清凉的孤独中安下心来。安下心以后,我们就不再相信逃避孤独可以带来永久的幸福、快乐、平安、勇气或力量。通常我们必须放弃这种信念千百万次,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的神经过敏及恐惧修好,同样的事情做过千百万次,但是要带着觉知。如此这般,一直到有一天,可能连我们自己都没注意到,某些事情便默默改变了。这时我们已经可以安于孤独而不另寻慰藉,知足地处在当下的心境和质感中。

    第三种孤独是避免不必要的活动。如果我们的孤独非常炙热难捱,我们就会寻找出路,寻找一些东西来解救我们。我们一旦有了所谓孤独这种不安的感觉,我们的心就开始发慌,想找个同伴来解除我们的绝望。这就叫做不必要的活动。不必要的活动为的是让自己忙碌,免得感到痛苦。这种不必要的活动,有时候是过度期待爱情,有时候是把小小的一句闲话传成了晚间新闻,有时候则是只身进入荒野。这些活动里都有一个东西,那就是照我们往常的习惯寻找同伴,照我们的老套拉开自己和孤独这个妖魔的距离。但是,我们能不能定下心来,对自己保持一份慈悲和敬意?我们能不能不要逃避和自己独处的机会?感到惊慌时,能不能练习不跳脱,不抓取什么?轻松面对孤独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日本诗人良宽说:“想要寻找意义,就不要追逐那么多东西。”

    第四种清凉的孤独就是彻底的纪律。彻底的纪律指的是,只要一有机会,我们都愿意回过头来轻柔地安住于当下。这就是透过彻底的纪律所呈现的孤独。我们愿意坐在那里,孤独地一个人坐在那里。这种孤独是不需要刻意培养的。我们可以安静坐着,一直坐到了解事情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为止。我们每个人基本上都是孤独的;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没有东西可以攀缘。然而,这并不是问题,因为这样才会让我们发现一个完全真实的存在状态。我们那些习惯性的假设——我们所有的观念——都让我们没办法用清新的、开放的眼光看待事物。我们常说:“噢!是的,我知道了。”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在根本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凡事都没有定论。这个真相可真棘手,我们很想逃跑。但是,要了解我们生活中种种无解时刻的奥妙,回过头来轻松面对孤独这令人熟悉的东西,却是一个很好的方法。逃避孤独这深奥的无解状态,就是在欺骗自己。

    第五种孤独是不留连欲望世界。留连欲望世界就是寻找出路,寻找某样东西——食物、酒、人——来安慰我们。“欲望”这个词包含了一种上瘾的意味——因为想让情况变得好一些,所以就想尽办法抓住某样东西。会有种上瘾的欲望,是因为没有成长。我们还是想“回家”,还是希望回到家一打开冰箱就有我们喜欢吃的东西。如果没有,我们就开口叫妈!然而,在道途上前进就是离开家,要无家可归。不留连欲望世界意味着正视事物的真相。孤独根本不是问题,它是不需要解决的。我们所有的经验都不是问题。

    不藉散漫的意念寻求安全感是另一种清凉的孤独。脚下的地毯已经被抽掉了,胜负已经分晓,我们没有路可以再逃了!我们甚至不再从喋喋不休的自我对话中的是或不是、如何或不如何、应该或不应该、可以或不可以来得到慰藉。有了清凉的孤独,我们就不再寄望从自己内心的喋喋不休获得安全感。所以我们才说替这些东西标上“念”就够了。这些妄念并没有客观的真实性,它们才是透明的,不可捉摸的。我们只需要稍稍和它们接触一下,就立刻放掉它们,而不要无事忙。

    清凉的孤独让我们诚实而不带侵略性地看着自己的心念。我们可以逐渐放下心中的那些理想——譬如我们应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或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或者别人可能会认为我们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们可以放下这种种的理想,慈悲而幽默地直觑自己的真相。这时,孤独就不再是威胁,不再是心痛,不再是惩罚了。

    清凉的孤独不给我们解答,不为我们提供依恃。清凉的孤独向我们挑战,要我们跨进没有轨则的世界,跨进不偏于一边,不选择固定见解的世界。这就是中道,也是精神战士的圣道。

    早上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疏离,孤独。这时你能不能把它当作大好机会?不要去困扰自己,也不要认为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在这个哀伤而又充满渴慕的时刻,你能不能放松下来,接触一下人类内心的那个无垠的空间?下次如果有机会,请你试试看。

 

 

十、 对生命好奇

 

    在日常生活中体认无常、苦、无我, 并且要对自己的反应追根究底。 弄清楚安详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我们的根本心境是否真是喜悦的。

    我们的生命有三则真理——传统称之为“三法印”:无常,苦,无我。这几个名词虽然道尽了生命最深的本质,却令我们感到倍受威胁。我们很容易就认为无常、苦、无我这样的观点是有问题的。然而这就等于是认为我们根本的处境是不妥的。但是,无常、苦、无我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还值得庆幸。我们根本的处境其实是喜悦的。

    无常乃是真正的善。四季不断变化,冬变成春,春变成夏,夏变成秋。白天变成黑夜,光明变成黑暗又变成光明——一切都在不断地演化。无常乃是万物的本质。宝宝变成了小孩,小孩变成了少年,少年变成了大人,然后又变成了老人,最后死亡。这就是无常。离合是无常。恋爱又失恋是无常。无常永远是苦乐参半的,就像是买了一件新衬衫,几年后却发现它已经变成百衲被的一部分了。

    可是我们并不尊重无常。我们不喜欢无常。事实上无常使我们深感绝望。我们视其为痛苦的根源。我们抗拒无常而制造了一些持久——甚至是永久——的东西:譬如免洗餐具、免烫的裤子等等。我们努力否定事情永远在变,在这个否定的过程中我们逐渐失去了生命的神圣感。我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本是自然体系的一部分。

    无常乃是和谐的本源。只要不抗拒无常,我们就能安于实相。有许多文化都歌颂这份连结。他们透过各种仪式来表现生死、离合、参战、战败、胜利等等人生的变迁。我们也可以和他们一样承认、尊重和赞美无常。

    然而苦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为什么要赞美苦?赞美苦听起来好像被虐狂一样。我们的苦多半源自于恐惧无常,我们的痛苦总是根源于片面的、偏颇的现实观。谁说我们可以只有快乐而没有痛苦?可是全世界每个人都这么说,我们也就接受了。然而痛苦和快乐是分不开的。两者都值得赞美,都是极为平常的事物。生是痛苦而又快乐的,死也是痛苦而又快乐的。事情结束了,就是另一件事的开始。痛苦不是惩罚,快乐也不是奖赏。

    心灵启示与不幸是不可分开的,但是每次碰到痛苦,我们总是想去之而后快,而不想观察痛苦和快乐是怎么相互作用的。重点不在于培养其中的一样来反制另一样,而是要弄清楚这种相互的作用和我们自身处境的关系。心灵启示和不幸相辅相成。只有心灵启示,我们会傲慢。只有不幸,我们会失去憧憬。心灵启示鼓舞我们,使我们了解这个世界有多么广大,多么奇妙。不幸则使我们谦卑。心灵启示使我们和这个世界的神圣相连。但是如果情势逆转,不幸也能够使我们柔软下来,让我们的心成熟。不幸也可以是了解别人的一种基础。心灵启示和不幸都值得赞美。我们可以既伟大又渺小。

    那么,无我也值得赞美吗?我们往往认为无我就是巨大的失落,其实无我是一种获得。承认无我——我们的自然状态——就像视力失而复得,就像听力失而复返。无我好似太阳的辐射线,太阳并不是一个固体,但是太阳的光线总是向外照射。同理,当我们不再只是关心自己,觉醒很自然就会照射出来。无我相当于本善或佛性,那是一种无条件的存在。这种存在我们本自具足,从来不曾失去。

    我们不妨将自我界定为遮蔽本善的东西。从经验的层面来看,自我遮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自我遮蔽了我们当下的经验,使我们无法与自己当下的经验产生连结。无我就是对世界的神圣性怀着最彻底的信心的一种心态。那是一种无属性的幸福感,它可以包含各种不同的经验,而又能处在无条件的喜悦中。

    所以我们要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赞颂无常、苦、无我呢?当日常生活呈现出无常时,我们就认清那即是无常。我们不需要寻找特殊的时机去认清无常。你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写到一半墨水没了,这就是无常,也是整个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小孩子出生了,认清这就是无常。汽车被人偷走了,认清这就是无常。恋爱了,认清这就是无常,并且让它强化我们对生命的珍惜。一段关系结束了,认清这就是无常。每一天从睡醒到入睡,甚至在梦中,我们都可以看到各种无常的实例。这是二十四小时都要进行的修炼。认清无常即是无常。

然后我们可以再看看自己对无常的反应。这时好奇之心就产生了。通常我们对日常事件的反应都是习惯性的。我们也许高兴,也许不高兴,也许兴奋,也许失望。这里面没有智慧,没有欢愉。但是,一旦认清无常即是无常,我们就可以同时观察自己对于无常的反应。这就叫做正念、觉察、好奇、探索、注意。但不管叫做什么,观察自己对无常的反应是很有益的,这么做可以帮助我们了解自己。

生活中出现了苦,我们就认清那是苦。我们遇到己所不欲的事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生病了,老了,接近死亡了——自己生活中如果发生了这些事,我们都可以观察苦之为苦是怎么一回事。接着我们可以好奇、注意、觉察自己对苦的反应。通常我们的反应会是怨恨或觉得上当受骗,有时也会觉得开心。但是,不论我们反应如何,都只是一些习惯罢了。因此我们可以看看自己接下来的冲动,看看自己如何制造出苦的副产品。这些副产品既不好也不坏,只不过是我们对苦或乐的一些惯性反应罢了。我们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些反应,既不加以评断,也不净除它们。

当无我的状态出现时,我们就认清那是无我——在这清新的一刻,我们会觉察到一丝气味,一个景象,一种声响,感觉到某种思绪、情感,而不躲到狭隘的自我中。我们一旦体验到生活中的空性,觉知到自己喋喋不休的自我对话有时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注意到近在眼前的事物,发现自己以新鲜的、清澈的、未加修饰的觉察力觑透了实相,那一刻就是我们认出无我的时刻。所以无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我们的知觉是清新的,开放的,愉悦的,我们随时都能认出无我。奇妙的是,即使我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即使失去了轨则,受到了震惊,使我们脑筋一片空白,我们仍然能够体验到无我。这时我们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反应。有时我们会更加开放,有时我们却封闭住自己。但是不论如何,只要生活中一出现无我的情况,我们就认清那是无我。我们可以注意,好奇,觉察自己的反应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

 安详通常被视为存在的第四个法印。这里所指的安详不是与战争相反的和平,而是了解了所有的对立物都是相辅相成以后所得到的祥和。有美必有丑。有对必有错。智慧跟愚昧是分不开的。这已经是很古老的真理了——你我这样的人很早以前就知道这则真理了。培养须臾不离的好奇心,我们会发现自己每天都能拥有这份安详。

    因此不要认为凡事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要全盘相信别人告诉你的话。我们不应该落入嘲讽或容易上当的反应,而是要真正活出佛法的精神。在日常生活中体认无常、苦、无我,并且要对自己的反应追根究底。弄清楚安详是怎么一回事,弄清楚我们根本的心境是否真是喜悦的。

 

 

十一、 不侵犯与四魔障

 

 所有的魔障都显示出放下即是彻底觉醒之道, 时时刻刻随着吐出的气息而死亡。 一旦觉醒,我们就可以全然活着而不趋乐避苦; 即使生命陷落时都不需要重塑自己。

悟道的那个晚上,佛陀坐在树下,受到了魔王大军的袭击。传说中魔王用刀箭射向佛陀,然而刀箭一射出就变成了花朵。

 这个故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以我个人的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是,我们习惯上认为是魔障的东西,其实并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所谓的魔障,其实是这个世界和我们全部的经验要提醒我们卡在何处的一种方式。看起来像是刀箭的东西,体验起来却像是花朵。某件事情对我们而言到底是魔障,还是敌人,或者是师友,完全取决于我们对实相的觉知,取决于我们和自己的关系。

佛法说,魔障有外在的障碍,也有内在的障碍。以这样的脉络来看,外在的障碍就是觉得有某个外面的人或事在伤害我们,破坏我们的和谐与安详。某个坏蛋毁了我们的一切。这种障碍通常发生在关系的互动和其他情况中。我们感觉失望、受伤、疑惑、受到了打击。从有时间以来,这种感觉就是人常有的。

至于内在的障碍,除了自己的疑惑之外,恐怕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在妨碍我们了。除了我们想保护自己、不希望别人伤害我们之外,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障碍。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况,希望它快点结束——这大概是我们唯一的敌人吧!但是,从修行中我们发现,除非我们学会了自己必须学会的功课,否则障碍是不会消失的。即使我们以每小时一百哩的速度跑到美洲大陆的另一端,还是会发现同样的问题。这些问题会一再地以新的名称、形式和显化而重复出现,直到我们认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偏离了实相,认清自己碰到事情就退缩而无法完整地体验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为止。

创巴仁波切有一次问我们学生说:“你们碰到无法忍受的事情会如何反应?面临危机的时候会怎么样?”我们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他逐一点名,要我们回答。因为我们很害怕,所以回答得都很真实。我们每一个人说的都差不多——大意都是不希望别人伤害我们,我们会很混乱,完全忘记了平日修持的东西,只剩下了惯性反应。那一次之后,每当我们感觉自己受到了攻击、背叛,或是感到疑惑而无法忍受、接纳眼前的情况时,不用说,我们都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反应了。我们到底是封闭的,还是开放的?我们是难过、生气的,还是终究柔软了下来?我们是增长了智慧,还是反而变得愚昧了?受苦是否令我们更加了解人性,还是反而更不了解?我们对这个世界到底是更加苛刻,还是更宽容?我们是被那些刀箭刺穿了,还是把它们变成了花朵?

佛法描述各种魔障的本质,也说明人类总是习惯性地变得困惑,因而失去了本慧以及对本慧的信心。有关魔障的教诲,阐述了我们逃避现况的几种常见的方式。

魔障有四种,第一种叫天魔(devaputra mara),第二种叫蕴魔(skandha mara),第三种叫烦恼魔(klesha mara),第四种叫死魔(yama mara)。“天魔”和追求快乐有关。“蕴魔”指的是我们总想重塑自己,争回立足之地,变回我们心目中的自己。“烦恼魔”指的是我们总因为情感而愚昧昏聩。“死魔”指的是我们对死亡的恐惧。这四种魔障指的是那些似乎不断在攻击我们的东西。当初佛陀所经验的也就是这四种魔障。

天魔指的是对快乐的追求。天魔的作用是这样的:每当我们感到不安、尴尬的时候,每当痛苦以任何一种形式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会急着想逃跑来恢复安适的感觉。我们不管遇到什么障碍,那个障碍都有力量把我们脚下的毯子抽掉,把我们误认为安全与确定的泡影戳破。每次受到这样的威胁,我们都无法忍受那份痛苦、焦虑或反胃的感觉,无法忍受愤怒的炙热感或是怨恨的苦涩感。所以我们就开始想办法抓住快乐的事物。我们一味地趋乐避苦,我们总是依循这种可悲的习惯作反应。

“天魔”是我们对“逃避痛苦”上瘾的写照。每次一有痛苦,我们就一再寻找别的东西来把痛苦涂掉。我们喝酒、吸毒,嚼口香糖,听音乐。甚至静坐都被我们用来逃避生活中的不悦、尴尬与各种尖锐的情境。有人对着我们投刀射箭,我们不但不把它们变成花朵,还想尽办法逃避,落跑。显然,趋乐避苦的方法实在太多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我们应该把追求快乐视为一种障碍。因为从追求快乐之中,我们也可以观察到自己面对痛苦的各种造作反应。与其逃避不安、慌乱,我们反而应该打开心胸,面对人类的进退两难之局。人类的进退两难之局已经在这个世间制造了太多的痛苦。我们会发现,将天魔之箭变成花朵的方法,就是睁开心眼看看自己如何逃避痛苦。让我们以无比温柔而又明透的心来看看自己有多么脆弱。我们可以透过这样的方式去发现那些看起来丑陋的事物其实就是智慧的源头,也是让我们和自己的本慧重新衔接的通道。

蕴魔指的是我们脚下的毯子被抽走以后的反应。这时我们的感觉是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美好的东西。我们从自己的巢里摔了出来。我们在太空中航行,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进入了荒无人烟之地:本来我们什么都有,一切都很顺利,突然间原子弹落了下来,我们的世界粉碎了。我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于是我们开始重塑自己。我们尽己所能地回归本有的自我概念,把它当成了坚固的基础。创巴仁波切说这就是“对轮回的怀旧之情”。

自我的世界崩解了,我们终于得到了修行的大好机会。然而,我们并不信任自己的本慧,所以不敢安住在那个崩解的状态中。我们产生了惯性反应,一味地想把自我找回来——连自己的愤怒、不快、恐惧、困惑都想找回来。我们如此这般重塑自己坚实不变的人格,如同米开朗基罗从大理石凿出人像一般。

蕴魔与其说是悲剧或通俗剧,倒不如说是情境喜剧。就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可以领悟某些事情,真的愿意敞开心胸、认清事实之际,我们却转身戴上了葛罗丘?马克思(Groucho Marx)的小丑眉毛和大鼻子。我们不肯开怀大笑,不肯立刻放下,因为我们可能会发现一些东西,但是天晓得我们会发现什么东西?

同样的,我们也不必把这样的过程视为障碍或问题。这样的过程感觉上纵然像是刀箭,可是如果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机会,来了解自己如何一再地试图重塑自己,那么刀箭就会变成花朵。我们可以让自己开放地探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与其挣扎着找回自己的自我概念,我们其实可以进入那种一无所知的心境。那就是我们的本慧。

烦恼魔指的是那些强烈的情绪。当一份单纯的情绪生起时,我们通常无法任由它去,反而会开始慌张。我们把自己的妄念编成了剧本,因而制造了更强烈的情绪。我们不是用开放的态度来面对自己不悦的情绪,而是拿出了风箱对着它猛灌风。我们用自己的妄念和情绪来维持它的火焰及热度。我们不让它离开。

当一切都崩解的时候,当我们感到疑惑、失望、震惊、尴尬时,我们的心就会变得非常清楚,非常清新,而不偏颇。可是我们看不到这一点。我们反而觉得自己如同进入了荒原一般,充满着惊慌和疑虑,我们夸大自己的情绪,跑上街头摇旗呐喊地说一切都糟透了。我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要求别人签署请愿书,直到整连的人都赞同了我们的观点而认为世界一无是处为止。我们已经忘了自己从静坐学习到的事物真相。强烈的情绪一旦生起,我们原本执著的教条和信仰,相形之下立即变得很可怜,因为那些情绪实在太强烈了。

就这样,一开始是广大的开放空间,最后却变成了森林大火,变成了世界大战、火山爆发或海啸。我们都在“利用”自己的情绪。我们都在“利用”它们。我们无法任其生灭,却利用它们来夺回我们的安全感,企图让一切事情都在预料之中,并且一味地蒙蔽事情的真相。事实上我们可以安坐在那里让情绪过去,既不需要谴责,也不需要替自己辩护。只是我们不但不这么做,还要火上加油,藉着这些情绪让自我变得更坚实一些。

我们实在没有必要认为这样的过程是障碍或是问题。我们要是能看清楚情绪的狂野不羁,就会开始善待自己,对自己温柔,而且会善待别人,乃至于对所有的生命都温柔以待。这时我们就会开始察觉,自己因为不肯安于一无所知之中的疑虑、尴尬和痛苦,所以一再地造作出一些愚昧的行径。这份觉察会使我们对自己对别人生起真正的慈悲心,因为这时我们已经看到生命陷落时所发生的事,以及我们心中所生起的反应。因为这份觉察,刀箭才变成了花朵;因为这份觉察,那些丑陋的、困扰的、要不得的事情才变成了我们的老师。

    我觉得,所有的魔障都根源于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死魔尤其是如此。从轮回的观点来看,我们所谓的美好生活,通常指的都是我们已经得到了整合。我们终于开始感觉自己是个好人,品行良好,个性祥和,要是有刀箭射在我们身上,我们也不会因此失去平衡。我们已经懂得把刀箭变为花朵。我们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得了。所有松掉的线头都绑起来了。我们很快乐,觉得生命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我们以为只要自己时常静坐、慢跑、饮食适当,一切都会归于圆满。然而从觉醒者的观点来看,这却是死亡。在追求安全或完美的过程中,一旦感觉肯定、完整、自给自足、安适,便开心起来,这都算是一种死亡。这里面没有新鲜的空气,没有空间容许别的东西来打断一切。我们因为企图掌控自己的经验而把“当下”这一刻谋杀了。这么做无异于自寻烦恼,因为我们迟早都会碰到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房子失火,挚爱的人死了,发现自己得了癌症,被屋顶掉下的砖块砸到头,有人打翻了番茄酱罐,酱汁溅到我们的白西装,已经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餐厅,却发现餐厅当天休业。

生命的本质总是充满挑战的。生命有时甜蜜,有时候苦涩。你的身体有时紧张,有时轻松、开放。你有时候头痛,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百分之百地健康。从觉醒的观点来看,把松掉的线头绑起来其实是一种死亡,因为这么做,排除了许多生命基本的经验。把所有崎岖不平的地面铺平——如此对待生命其实是一种侵犯。

要想彻底活着,作个完整的人,或是要完全觉醒,就得不断被抛出巢外,不断地进入无人之境,保持清新,鲜活地体验每一个当下。活着,就是要一次一次地死去。从觉醒的观点来看,这就是人生。死亡就是抓住已有的东西不放,希望每一次的经验都向你保证,祝贺,让你觉得自己完全没事。所以,我们虽然说死魔就是恐惧死亡,但实际上是害怕活着。

我们要求完美,却老是看到自己的缺点,我们无法逃避这个事实,我们没有出口,也无处可逃。刀箭就在这个时候变成了花朵。如果我们和自己看到的东西合而为一,和自己感觉到的东西合而为一,也就开始和自己的本慧衔接了。

如果没有这四魔障,佛陀会不会觉醒?没有这四魔障,他会不会证悟?四魔障为他示现了他的真相和真理,它们难道不就是他最好的朋友吗?所有的魔障都指出了一条路,那就是,只要放下,只要舍,只要让自己时时刻刻随着气息的呼出而死亡,我们就会完全觉醒。既然觉醒,我们就可以彻底活着,不再趋乐避苦;状况出错时也不必重塑自己。我们可以感受自己的情绪是冷是热,是震撼还是柔顺,而不利用情绪来使我们停留在无明和愚昧中。我们可以不要求完美,只求时时刻刻全然体悟自己的经验。要想做一个完整的人,逃避绝对不是办法。逃避当下的经验,犹如热爱死亡胜于活着。

观察那些刀箭,观察自己对这些刀箭的反应,我们就会回归自己的本慧。与其想办法去除什么东西,与其认为自己受到了攻击,不如利用这个机会观察自己受到“压迫”时如何封闭自心。所谓“把心打开”就是如此这般地去做。这样我们才能唤醒自己的智慧,和根本的佛性连结。

 

 

十二、长大

 

自始至终,要想直观本心,发现真相,从来就不是诚实与否的问题,而是能否仁慈对待自己和尊重自己的洞见。

 我的办公室挂了一幅日本书法卷轴,上面画着菩提达摩,另外还题了一句话:直指本心,见性成佛。菩提达摩浓眉怒目,看起来脾气很暴躁,一副消化不良的样子。

聆听佛法,静坐,都是在探究自己。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无非就是为了探究自己,不论是在吃东西、做事、说话或听人说话时,我们都可以探究自己。甚至有人说,光是探究自己便足以取代所有的书籍了。

讲经说法无非是帮助我们了解以下这个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只有在自己的经验中才能找到智慧,而我们的痛苦都是自己制造的。我们的心其实是广大无边而充满喜悦的,只有透过我们自身的经验,才能了解什么是所谓的精神官能症,什么才是究竟的中道实相。

菩提达摩把禅宗从印度传到中国。他以勇猛精进著称。有一个故事说他因为静坐时老是打瞌睡,于是就把自己的眼皮割掉,丢到地上。结果两块眼皮却变成了茶树,接着他又发现他可以喝茶保持清醒!他决心了解真相,绝不妥协,而且不接受别人的说法。他最大的发现是,只要直觑本心就可以发现佛性,发现事物的真相,而完全没有任何蔽障。

不论处在任何一种情况中,我们都可能发现真相,只要我们能探究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每一个黑洞和亮点,而不介意那个地方有多么阴郁、诡异、可怕、光采、惊悚、恐怖、喜悦、充满启示、祥和或愤怒。我们可以直接观察这所有的东西。许多人都鼓励我们这么做,而静坐可以提供我们方法。我初闻佛法的时候,让我最感到宽心的是,佛法不但有教诲,而且有方法可以倒过来探索和验证这些教诲。我从第一天就知道,我必须像菩提达摩一样,自己去发现事物的真相。

然而,等到我们真的坐下来打坐,诚实观察自心的时候,打坐却变成了一项令人毛骨悚然而又沮丧的尝试。我们会失去所有的幽默感,而只是下定决心顽强地追究自己那一团混乱的困境。我们如果这样修炼,要不了多久就会感到沮丧,并且充满着罪恶感,到最后一定是撑不下去的。我们可能会对自己信任的人说:“这么搞到底有什么乐趣?”

因此,除了“看清楚”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仁慈。不诚实,不看清楚,我们不会进步。我们会陷入恶性循环中。但是诚实而不仁慈却会使我们陷入严苛与琐碎。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在吸柠檬一样的酸涩无比。我们会过度自省,而失去了以往曾经拥有的知足与感恩。我们会对自己、生活以及别人的癖性感到厌恶。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们才非常强调仁慈。

仁慈有时也称作“爱”——把自己的爱唤醒。但是仁慈有时又称作“温柔”,也可以被诠释成无限的友善。如果以日常的实际方式来描述那份使我们与无条件的喜悦相连的元素,我们通常还是称之为仁慈。诚如越南的一行禅师所言:“光是受苦还不够。”

纪律也是非常重要的。坐下来打坐,我们就要遵守方法,听从老师的开示。然而,我们为什么会对自己如此严苛?我们是为了“应该”才打坐吗?是为了要成为“好”佛教徒才打坐吗?是为了讨好老师不下地狱才打坐吗?我们在打坐时如何看待当下生起的东西,我们就要用同样的方式看待生活中所发生的事。所以我们的挑战就是,除了看清楚之外,还要培养仁慈之心,在轻松喜悦的心情之下修行,不要背负着罪恶感,不要凄凄惨惨。如若不然,我们就是在贬抑每一个人,贬抑自己。没有任何事是合乎标准的。怎么做都无法完美。诚实但缺乏仁慈、幽默、善心,就会苛刻。自始至终,要想直觑本心,发现真相,根本就不是诚实与否的问题,而是能否仁慈对待自己和尊重自己的洞见。

对自己仁慈、尊重是非常重要的事。这件事之所以这么重要是因为,我们一旦觑透自己而发现那些混乱的、清明的、苦涩的或甜蜜的种种,我们发现的并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宇宙。发现自己是佛,就发现所有的人事物皆是佛,每一个人都是觉醒的,万物都是觉醒的。万物都同样珍贵,圆满,良善,每个人都同样珍贵,圆满,良善。如果我们能够开放而幽默地看待自己的意念、情绪,我们就会如此看待宇宙。其实我们讲的不只是个人的解脱,而是如何才能帮助自己的社群、家人、国家、整个洲陆、整个世界、整个银河系以及每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

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转变。我们会发现,因为我们内在有了某种程度的勇气——愿意观察自心,直下觑透本心——因为对自己已经慈悲到某种程度,所以我们可以很有信心地忘掉自己,去向世界开放。

唯一令我们无法对别人敞开心胸的原因就是,别人会激起我们心中的困惑,而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勇气或理智去加以对治。可是如果我们能够仁慈地看清楚自己,我们自然会觉得有信心而没有恐惧,和人眼光接触时也就没有任何障碍了。 

对外界开放会使自己和他人都受益。我们越和人接近,就越快发现自己堵在什么地方,在什么事情上不友善、惧怕、封闭。看清楚这些东西对我们是很有帮助的,但是也很痛苦。通常我们都会不知道怎么办,而开始防卫自己。我们不仁慈,不诚实,不勇敢;我们或许现在就想放弃。但是,如果我们听从开示,对自己直下觑透的东西温柔相待而不评断,那么镜中原来那个令人尴尬的影像就会变成朋友。看见这个朋友会使我们温柔,心灵得到启示;因为我们知道这是和他人唯一相处之道,也是唯一可能有益人世之道。

这就是成长的开始。只要我们还不愿意对自己诚实、仁慈,我们就永远长不大。但是如果我们开始接受自己,“自负”这个古老的重担就会很快轻松起来。

 

 

十三、 扩大慈悲的圈子

 

只有在开放、不评断的空性中,我们才会承认自己的感受。只有在开放的空性中,我们才不会卡在自己的现实观里。这个时候我们就会看见、听见、感觉到别人的真相。 这样我们才能够和他们正确地相处与交流。

慈悲通常意味着去帮助那些比我们不幸的人。因为我们的机会比较好,又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我们应该对那些没有这类条件的人慈悲。然而,研究一下“唤醒慈悲心,帮助他人”的教诲,我们却发现慈悲不只是用来对待他人的,同时也要用来对待自己。慈悲就是最高的修行。与人相处就是最高的修行。交流——慈悲的交流就是最高的修行。

以慈悲心和人相处是一种挑战。发自内心的交流以及把自己的心开放给他人——子女、配偶、父母,乃至于街上无家可归的人——意味着不把那个人排除在外,不把自己排除在外。这意味着感觉如何就是如何,不要把这份感觉推开;接受自己的每一个部分,不论喜欢或不喜欢都接受。要能够这样,就必须开放。开放,佛法有时候称之为“空”——不固定在任何事物之上,不紧抓住什么不放。只有在开放、不评断的空性中,我们才会承认自己的感受。只有在开放的空性中,我们才不会卡在自己的现实观里。这个时候我们就会看见、听见、感觉到别人的真相。这样我们才能够和他们正确地相处与交流。

最近我和一位老先生聊过天。这四年来他都睡在街上。四年来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一眼。或许有人给过他钱,就是没人正眼看过他一眼,问他好不好。对别人而言他是不存在的。这种不存在的感觉,还有那份孤单、孤立的感觉,是非常强烈的。这使我领悟到一点,那就是,我们应该对所有的人都慈悲,不要因为害怕、恐惧或愤怒而退缩。

慈悲是很难办到的事。我们每天都活在关系中。尤其是如果我们想帮助别人——患了癌症、艾滋病的人,受虐妇女、儿童、动物,任何有伤痛的人——我们很快会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们帮助的那个人不久便引发了我们自己的问题。我们想帮助别人,甚至真的帮了几天、几个月,但是迟早都会遇见一个把我们的问题掀开来的人。这时我们会怨恨这个人,或者害怕,觉得自己没办法应付他。如果我们真心想帮助别人,时常都会发生这种状况。我们自己的问题或早或晚都会冒出来;我们迟早得面对自己。

伯纳?葛拉斯曼老师(Roshi Bernard Glassman)在纽约的扬克斯(Younks)为无家可归者推动了一项计划。上次听他演讲时,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十分震撼。他说他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因为进入自己一向排斥的社会领域,就等于帮助自己进入过去一向排斥的自我领域。

虽然这种观念在佛法里是很平常的,可是要实践却很困难。更难的是听到人家说我们对外排斥些什么东西,就是在排斥自己内心的什么东西;排斥自己内心的什么东西,投射到外界就排斥什么东西。然而事情的确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觉得自己没用而放弃自己,就会觉得别人也没用而放弃了他们。我们恨自己的某个部分,就会恨别人的那个部分。我们多少会因为对自己慈悲,所以也对别人慈悲。自始至终我们都要对自己所不喜欢的那些部分,那些我们连看都不想看的缺点慈悲相待。慈悲并不是自我改善的至高计划或理想。

大乘佛法有一句话说:“一切都怪自己。”这句话的本意是:“如果很痛苦,那是因为你抓得太紧的缘故。”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可以尽情伤害自己,也不是在提倡烈士精神。这句话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太执著于自己的方式,才会产生痛苦;我们一觉得不舒服,或是发现自己处在不理想的情境及环境,就把责怪别人当成了出口。

我们总是习惯性地竖立“责怪”这个障碍,来避免跟别人进行真实的交流,再用谁对谁错来巩固这个障碍。我们总是如此对待自己最亲近的人,对政治制度,对自己的亲友,对社会上自己所不喜欢的一切都是如此。自古以来,这就是我们让自己舒坦的方法,而且技巧日益精良。责怪,为的是保护自己的情感,保护内心那块柔软的、开放的、温柔的部分。我们不想承认那份痛苦,于是匍匐而上寻找舒适的立足之地。

“一切都怪自己”这句话很有意思,因为这句话建议我们改变那根深蒂固、年久日深、老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思抓住一切的习惯。改变的第一步就是,每当自己想责怪别人的时候,先要试着去觉察那份想紧抓住自己的感觉。想责怪别人到底是什么感觉?排斥别人是什么感觉?怨恨是什么感觉?义愤填膺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大量的爱与温柔。触及这个温柔的部位想必就是起点了。慈悲就是这么一回事。不再责怪别人以后,经过一段时日,我们自然会拥有一个开放的空间,而开始感受到这个温柔的部位。“责怪别人”建立了一层保护自己的壳,一旦感受到自己的温柔,却好比摸到自己藏在这层壳之下的伤口一般。

我们必须培养自己的能力,以开放之心和痛苦共处,而不急于寻找依恃。慈悲、空性这类的佛教词汇必须等到我们拥有这些能力之后,才会有意义。譬如,我们对某个事件感到很愤怒,通常我们会有两种处理的方式,一是怪别人,一是怪自己。怪别人就是归咎,认为一切都是别人的错。怪自己就是为自己的愤怒而感到罪恶,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愤怒。

责怪别人是一种强化自我的方法。事情一有什么不对劲,我们不但会指责别人,还想把事情“矫正”过来。不管我们是处在婚姻、亲子、雇佣关系或灵修团体中,我们总是想“增进”这份关系,因为我们总是紧张。或许我们觉得这个关系不符合我们的标准,所以我们就替它找理由,改进它。我们告诉别人我们的先生、太太、孩子、老师或支持团体做了某些以灵修为名的反社会行为。有时候我们挟怨而坚守某种教条,为的只是固守自己的立场。我们总觉得必须按照自己的标准来改变事物。有时我们已经无法再待在某个状况中,后来这个状况变得更离谱,而我们的处理方式也非常错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事情要不就对,要不就不对。

我们总是以自己为准。我们不是认为自己对,就是认为自己不对;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一辈子都是如此。我们必须感觉自己“对”才会觉得舒服。我们不能错,否则就觉得不舒服。然而,我们其实可以对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慈悲一点。觉得自己对的时候,我们可以看看这样的对是怎么一回事。认为自己对会觉得很舒服。我们总是认为自己完全正确,可能有许多人也认为我们完全正确。但是,如果有人不以为然呢?那时候我们会如何反应?我们是愤怒,还是开始侵犯别人?在当下的一刻观察自己的愤怒或侵略性,我们会发现战争就是这样造成的,种族暴动就是这样造成的:别人不苟同我们的时候,就觉得别人遗弃了我们而义愤填膺,或者觉得自己非“对”不可。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觉得自己不对劲或深信自己不对,我们也可以观察一下自己的感觉。这种对与错的观念,使我们整个人封闭了起来,令我们的世界变得很小。但是,就因为希望自己的状况或关系固定不变,永远可以掌握,所以我们看不到事物的真相,那就是,事物本来就是易变的。

与其非要说别人是对或错,与其把自己封闭在对错之中,我们不妨采取中道,强而有力的中道。我们可以将中道视为坐在剃刀的刀刃上,既不落入左边,也不落入右边。中道意味着不紧抓着自己的版本不放,意味着开放我们的心与头脑,仔细地把玩以下这个看法,那就是当我们指责别人是错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企图得到某种安全感和依恃。同理,我们会认为什么事情对,也是因为我们想找到依恃或安全感。我们的心和头脑能不能宽大到承认自己并不确知谁对谁错,而安住在那份空性中。我们要去见某人或谈某件事的时候,有没有办法事先不排“议程”,不事先想好要对他说什么,不事先认定他是对是错?我们有没有办法看到、听到、感觉到别人的真相?中道是强而有力的,因为我们会发现自己老是怆怆惶惶地寻找安全感——总想确定自己或别人是对是错。然而,只有在开放的空性中才会有真正的交流。

不论事关我们自己或是我们的情人、老板、子女、本地的金主,还是政治情势,只要不对任何人封闭自己的心,不把别人当敌人看,才是诚实勇敢的。只要开始这么生活,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认定事情是对是错,因为事情本身实在比对或错要善变而诡谲得多。凡事都是暧昧不明、一直在更迁和变动的。任何一个状况,只要有人涉入,就有许多变数。寻找绝对的对或错只是我们和自己在玩的一场游戏罢了,为的是要让自己觉得安全、舒适。

这使我们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如何才能改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侵略性如何才能降低?我们可以把这些问题降到个人层次来谈:我如何才能学会和那个伤害我的人沟通?和那个伤害许多人的人沟通?我如何与人交谈才能产生真正的转化?我要如何与人交流,才能打开我们彼此的空间,让我们在人人本具的智慧上互相接触?在某种可能引发暴力的情境中,我要如何与对方交流,才不会使对方的愤怒和攻击性不可收拾?我该如何与对方沟通,才能使双方胶着的情况流动起来?我该如何与对方沟通,才能使内心那些冻结的、停滞的、具有侵略性的东西软化,让彼此产生慈悲的交流?

这一切的第一步就是愿意感受自己所经历的状况,开始和自己认为不值得存在的那一个部分建立起慈悲的关系。只要我们愿意透过静坐来觉察那些令我们觉得舒服或痛苦的感受,只要我们决心随时随地对自己的感受保持觉醒和开放,完整地认清与承认自己的感受,那么事情就会真的改变。

要能够慈悲地对待别人,让自己的言行能够产生真正的交流,就要观察那个正在说自己是对或错的自我。我们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思考一个事实,那就是,不论对或错,都有太多其他的可能性,我们不妨活在那个比较温柔而不确定的地方。只要我们找得到那块地方,它就会帮助我们对自己的感受开放。我们会发现,只要开始这样训练自己,开始欣赏自己以前不可能欣赏的部分,我们内在就会产生真正的变化,永久的变化。我们原先根深蒂固的习惯会开始软化;和人交谈时,我们会开始看到他们真正的面貌,听见他们心中的话语。

不论我们有什么感受,只要慈悲地触及自己的感受,我们的保护壳就会开始融化,我们会发现自己生活的许多领域都是行得通的。我们一旦学会对自己慈悲,那么慈悲的圈子——这里指的是对人、对事以及对待的方式——就会跟着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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